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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女教師的藏戲之緣

2019-08-13 楊雪 楊芸 華西都市報


藏戲中扮演文成公主。

  盛裝“國王”緩緩邁步,吟唱綿長的曲調入場,每一步都頗有男子氣概,緊隨其後是一身華服的“王後”,著鮮亮裙衫,款款而來,以更清亮高亢的歌聲應和……7月19日,一段豐富的藏戲表演,在成都市中心一室內交流廳悄然上演。20余市民圍繞演員環坐,他們中,一位戴著藏式耳環的女子顯得格外出衆。在這裏,她的身份不僅是觀衆,還是這場交流的主辦者,她叫張帆,北京大學本科畢業,德國馬普社會人類學研究所的博士,現在北京大學任教。這場藏戲表演的演員,來自四川甘孜自治州理塘縣。在10平米不到的空間裏,“甲窪藏戲”唱腔空靈,余音綿綿,悶熱的夏日午後,被帶進空曠缥缈的草原。

  源起600年

  藏戲是藏文化活化石

  藏戲,也叫“阿吉拉姆”,是一種有宗教寓意的世俗戲劇。17世紀時,逐漸形成以唱爲主,唱、誦、舞、表、白和技等基本程式相結合的生活化的表演。這是一個非常龐大的劇種系統,由于藏區各地自然條件、生活習俗、文化傳統、方言語音的不同,擁有衆多的藝術品種和流派。要論起源,600多年前就已出現的藏戲,甚至比京劇還早400多年,是典型的藏文化“活化石”。

  傳統藏戲表演在室外,沒有舞台,有些地方會在搭建的帳篷下表演。完整地跳完一出藏戲,至少需要2-3天。藏戲有完整的故事情節、豐富的唱腔和念白,輔以色彩豔麗的面具、以鼓和铙爲主的器樂伴奏,並吸收了地方音樂和舞蹈形式。藏戲的創始人常常追溯到唐東傑布(1361-1485),唐東傑布因修建鐵索橋、木橋、碼頭渡口、寺院佛塔而聞名。傳說他在修建鐵索橋的過程中,爲募得更多的建橋善款,組織七名嗓音優美的女子進行表演,唐東傑布親自擔當鼓钹、領唱,因此得名阿吉拉姆,拉姆,就是仙女的意思,指表演的七位女子。迄今爲止,在很多地方,藏戲表演場的中央懸挂或供奉唐東傑布的唐卡或塑像,藏戲藝人們以此紀念他作爲藏戲開山鼻祖的曆史功勳。

  數百年的傳播,藏戲最終在青海、甘肅、四川、雲南四省份的藏語地區風靡開,並逐漸形成青海的黃南藏戲、甘肅的甘南藏戲、四川的色達藏戲等分支。此外,印度、不丹等國的藏族聚居地也有藏戲流傳。


張帆在拍攝藏戲。

  東南到西南

  放棄南音而選擇藏戲

  7月19日的表演,登場的角色中,“國王”著紅色鑲寶藍花紋上衣,下著明黃長褂;跪坐在面前的“王後”,戲服更加鮮豔,粉色內裳和綠色小褂,對比強烈而醒目。這樣豐富的色彩沖突,是張帆最初被藏戲吸引的原因之一。

  2006年,在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夏河县,张帆在拉卜楞寺第一次接触到藏族文化。“现代社会旅遊业发展迅速,由此各地景点趋同,走到哪里都一样,复制粘贴似的。相比之下,藏区独具风韵。”张帆感受到文化冲击,并由此念念不忘,“那时候年龄小,直接被和汉族文化不同的色彩感和建筑语言震撼到。非常有魅力。”

  時間回溯到2005年,還在讀大學本科的張帆在東南地區民俗文化研究中,于南音和木偶戲的選題之間徘徊。由于南音的音樂形式保留了唐以前傳統古老的民族唱法,其唱、奏者的二度創作極富隨意性,她到了當地考察,“發現南音雖然好聽,但沒有故事情節,只有音樂,節奏非常緩慢,需要極高的藝術修養和極大的耐心去欣賞,我當時年輕,坐不住。”也是因此,冥冥中爲後來藏區音樂形式的研究埋下淵源。

  “東南的建築色彩感很強,西南的建築色彩感很明亮。”鮮豔的顔色和明亮的對比是她對西南和東南的第一印象,2011年,她開始做博士論文,一個懷揣5年的情結被打開,她終于將興趣發展爲課題,開始深入地了解藏族文化。

  定題藏戲研究

  挖掘“活著的藝術”

  結束輾轉海外多地的學業後,張帆回到國內,最終在北京大學任教。2018年,她將藏區音樂形式選爲課題。今年6月,聽說蟲草季節即將結束,她趕緊去了理塘。

  “選擇理塘,是因爲這裏的藏戲是典型的民間藝術,是‘活著的’藝術。”在她看來,進入博物館的藝術,大多埋于沈寂,被重複緬懷和回憶。但是理塘的甲窪藏戲不同,它仍然生機盎然。”

  2006至2008年,甲窪藏戲團開始在理塘縣城演出。2011年起,他們每年固定在理塘縣八一賽馬節演出。除了八一賽馬節和亞吉期間的藏戲表演,寺廟和甲窪藏戲團在藏曆年也跳藏戲。

  這是表演,又不只是表演。在張帆看來,正是這種于天地間拉開篝火和帳篷,衆人圍坐一大圈,戲師們次第登場,在咫尺間進行表演。這是純粹的民間慶祝活動,來源于土地,鋪陳于草原,沒有高人一級的舞台,也沒有刻意拉開的距離。演員來自民間,故事也歸于民間。


斯郎澤仁、洛絨曲批與張帆(右一)。

  藝術的傳承

  孩子們放假都會學藏戲

  以口口相傳的形式保存下來的藏戲,如何在現代社會中繼續“活下去”?作爲人類學研究者,這是張帆在研究調查中始終關注的問題。

  7月16日,在成都的這場小型表演裏,只來了兩名甲窪藏戲團的演員,攜帶最基礎的表演服裝和面具。對他們來講,要到成都進行一場完整的演出,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其中所費甚巨,藏戲團難以負擔。

  平日放牧、節日唱戲的演員們,大多都是從年少時就開始學習,但現在,要吸引下一代接過這個使命,似乎越來越難。但也有一些人,開始意識到傳承的重要性。現在學藏戲的年輕人很少,甲窪只有一個小學的幾個娃娃在學習藏戲,還因爲課業的關系經常不能演出,所以很多時候演孩子的演員,比演父母的演員年齡都大。

  在這一日午後的蟬鳴聲中,表演完畢的“國王”和“王後”——斯郎澤仁和洛絨曲批坐在人群中間,他們懂一點漢語,但交流全靠降姆的翻譯。在談話接近尾聲時,扮演女角的洛絨曲批談及自己未來的期望,說道:“對我來說,藏戲是學習、表演了很多年的,很重要的東西。我沒有什麽其他的想法,只希望再過很多年,它仍然還在。”

  學藏戲的童年

  對著流淌的河水練嗓子

  42歲的洛桑平措是寺廟藏戲團的戲師。他身形高大,體態微胖。張帆問他唱什麽角色的時候,他指自己的肚子,笑著說:“以前瘦,什麽都能演,現在胖了,只能演國王或者大臣。”洛桑平措不僅嗓音好、藏戲唱腔音色亮,還擅長做藏戲面具。他家的立柱上,挂著一個黃色的面具,是跳紮西秀巴的時候戴的;又從院子裏拿過來一個泥巴塑的面具,面相立體,只待過兩天就往臉上貼布頭。“布頭貼好幹透之後上色,跳昂巴要用這個面具。”按照理塘寺的傳統,昂巴的面具是立體的,和紮西秀巴的平面面具不一樣,和其他藏區的也不一樣。

  洛桑平措的童年,學藏戲的體驗和今日完全不同。每天一大早,老師會把學生們趕到河邊,對著汩汩流淌的河水開始練嗓子。老師演示時,音量不變,音頻由低到高,在某一個高度像雄鷹抖翅沖天一般突然升高音頻,再往上升,如此重複,音色越來越亮。每次換氣的時候,他的肚子就一鼓一鼓。現在都是在活動中心練習,聲音根本發不出去。

  在理塘進行田野研究的過程中,和張帆最熟悉的藏戲演員,是劇團裏的“醜角”。“藏族人有獨特的幽默感,醜角就是很好的體現,人緣和性格很好,經常和人開玩笑。”說起醜角,張帆專門解釋,和西方諸多戲劇形式中的反派醜角不同,藏戲裏的醜角,更像是一個諧星,“醜角總是善良淳樸的好人,當他出現的時候,幾乎是沒有唱腔的,都是對白。《卓瓦桑姆》類似于《白雪公主》中的這個故事。《卓瓦桑姆》中,皇後派獵人殺掉卓娃桑姆的兒子和女兒(王子和公主),獵人遇見王子和公主後,被他們哭著唱出來的歌詞感動了,獵人——醜角的扮演者就打消了殺機,把他們放了。正如此,醜角在藏戲中起調節作用。唱藏戲的時候很多地方試圖用拉薩話開場,聽起來比較複雜,突然出了個說話接地氣醜角,觀衆就會覺得很好玩。有些類似于西方實驗話劇先鋒話劇,打破演員和觀衆間的距離。”(本版圖片由受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