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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尽铅华显云志—— 再读《情向西藏——刘曼卿的康藏轺征》

2019-10-08 杜冰梅 中國西藏網

  1929年,一位23歲的年輕女子主動請纓,被國民政府“任以四萬萬人所不勝任之任”,“銜命單騎入藏”,曆經千難萬險,終達使命。孫科贊其:“長途遠征方之漢代張、班諸人,固未遑多讓,而吾國女子奉政府命從役邊陲克著殊績,則曼卿實爲吾國有史以來所創見,其風可行,其事足傳。”(見書第217—218頁)

  對于劉曼卿這個名字,許多讀者並不陌生,但對于她的奇特身世和曆史貢獻,除少數曆史學研究者外,知道的人並不多。我也是通過編輯《情向西藏》一書,才對她的生平事迹有了全面詳細的了解,並由此喜歡上了她,開始涉獵她的作品《康藏轺征》《西藏紀行》……

  
圖爲1930年代劉曼卿在南京

  《情向西藏》的作者丁小文先生研究劉曼卿近三十年,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專家級“卿粉”。爲研究劉曼卿,他走過了不少劉曼卿當年走過的地方,並不辭辛勞自費赴西藏、台灣、重慶和四川等地搜集一切與劉曼卿有關的文字和圖片資料;查尋1930—1940年間國民政府與西藏地方之間來往的檔案和文獻數據庫,也有其間圖書、報紙對劉曼卿事迹的專題報道,擁有最多、最全面的有關劉曼卿的資料。本書即是作者在遍覽劉曼卿著作與相關資料、尋訪劉曼卿後人及自己實地考察的基礎上寫成的。全書36萬余字,配有104幅圖片,以劉曼卿1929—1939年三次赴藏經曆爲主線,用豐富的史料,分69個章節圖文並茂地將劉曼卿堪稱傳奇的生平成就重現在世人面前。

  作爲“當時的中央政府代表”,劉曼卿分別于1930年3月28日、5月25日兩次與十三世達賴喇嘛見面交談,表明中央政府對西藏地方的德意,十三世達賴喇嘛也表明了自己“吾所最希求者即中國之真正和平統一”“都是中國領土,何分爾我”“英國人對吾確有誘惑之念,但吾知主權不可失,性質習慣不兩容,故彼來均虛與周旋,未嘗與以分厘權利”(見書第179頁)的政治態度。劉曼卿的康藏轺征,爲維護西藏地方與中央政府的正常關系、維護國家統一、促進民族團結立下了汗馬功勞,是一部引人入勝、耐人尋味、以史料爲依據的人物傳記。

  書中公布了許多關于劉曼卿家世、婚姻、教育、宣傳抗日、流沛生活等方面的珍貴史料。如首次明確提出,劉曼卿赴藏是個人申請、政府出資派遣的觀點(見書第50—56頁);通過查找台灣“國史館”相關解密檔案,首次確定了學術界懸而未決的劉曼卿去世的准確日期、原因及地點(見書第367—368頁);首次公布了劉曼卿父親劉華軒的檔案資料(見書第4頁)、法尊法師與格桑澤仁合譯的藏文《義勇軍進行曲》等珍貴照片。可以說,本書是迄今爲止劉曼卿研究的集大成之作。這本書除了爲曆史學、邊疆史學、藏學研究者提供了新資料,對一般讀者而言也有較強的可讀性。

  
圖爲法尊法師、格桑澤仁合譯的藏文《義勇軍進行曲》

  作者在叙述刘曼卿生平事迹的同时,紧密联系民国时期内忧外患、军阀混战的历史大背景,用大量笔墨介绍了刘曼卿工作、生活的环境及三次赴藏途中的风土人情、经济贸易、宗教制度、教育情况、岁时节庆等,向读者展现了一幅民国世俗画。如1930年代南京街头的各种小吃:三山街的的馄饨、三元巷的香板鸭、太平路的鸭血汤,以及“轻轻移,慢慢提,先开窗,后喝汤”的小笼汤包;茶马古道的背夫与赶马人、康巴商人、芒康的邦达仓家族、理塘的迁徙家族、拉萨的贵族等都一一跃然书中,同时亦对边疆各民族有关礼仪、婚丧、禁忌等有所记述。其中,《走茶马古道》《“香格里拉”的见证人》是我最喜欢的两篇,前一篇既有西汉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爱情故事,又有川西蒙顶茶的历史传说,还有描写“雅安三绝”、砖茶的《朗玛》古歌:“棕色汉茶垒成墙,高过了东方的山冈;雅州女子的温柔,比蓝蓝的江水还长。”以及反映驮运茶叶的赶马人为生计不得不背井离乡的民歌(见书第78—81页)。后一篇中则有对刘曼卿亲眼所见的描述:“自丽江西行,路皆巉岩峻坂,如登天梯,老桧交柯,终岁云雾封滃,行者不见马首,几疑此去必至一混蒙世界矣。讵三日后忽见广坝无垠,风清月朗,连天芳草,满缀黄花,牛羊成群,帷幕四撑, 再行则城市俨然,炊烟如缕,恍若武陵渔父,误入桃源仙境。”(见书第257页)刘曼卿也因此被称为中甸即现实中的“香格里拉”的见证人。

  
圖爲四川西部高山峻嶺山道上的背夫(見書第80頁)

  書中作者費心收集的1920—1940年代報紙、雜志等發表的與劉曼卿有關的文章,現在讀來也饒有趣味。如劉曼卿的《漢藏通婚一段簡史》(《時事月報》1930年第2期):“漢藏通婚,原來從唐貞觀年間就開始了……在宋元明三朝,漢藏通婚的機會很少,因爲西藏還是保持著它的閉關自守的部落生活的。以後到清朝時候,就不同了,漢人進藏的,一年比一年多,什麽欽差哪,大臣哪,邊軍哪,陸軍哪,他們因爲離家太遠,駐在西藏地方,好像是很寂寞的,同時又羨慕西藏女子勤家賢能,于是上至欽差大臣,下至兵士,都要與西藏女子結婚。”(見書第45—46頁)文中對漢藏通婚的曆史進行了分析,同時也表達了劉曼卿作爲近代婦女運動的踐行者,既反對舊時婚姻習俗但又無能爲力的矛盾心理。再如劉曼雲的《談染紅指甲》(《北洋畫報》1926年7月7日):“一到春天的時候,北平的賣花的便帶著賣染指甲的花,是一片一片的深紅色的花蕊,小姑娘們買來便用一根小竹棍,將花放在茶杯底上搗碎,和以白礬末,塗在指甲上,過二十幾分鍾再來用水洗去,那紅色便深入指甲中,手指便顯得異常好看。”(見書第272—273頁)這篇文章不禁勾起了我的童年回憶,仿佛聞到了指甲花淡淡的清香,想起了小時候用它染指甲的情形。如今隨著指甲油的興起和美甲方式的多樣化,這種天然的染指甲的方式已逐漸被淡忘,現在的孩子們很難體會到這種染指甲的樂趣了。

  
圖爲劉曼卿(左)、劉曼雲(右)姐妹倆和格桑澤仁的女兒合影

  此外,書中對民國時期相關人物、曆史事件、藏傳佛教術語等以腳注的形式進行解釋,如張蔭棠、趙爾豐、西姆拉會議、傳召大法會、堪布等等,使讀者在閱讀劉曼卿傳奇故事的同時,增加了對藏族文化、藏傳佛教的了解。書末附有劉曼卿著作表、劉曼卿研究文獻表、劉曼卿赴藏所用經費清單、贈送康藏各地長官禮物附屬表冊等,爲研究民國時期的地方風俗、地名、官職名等提供了很好的基礎資料。總之,《情向西藏》一書所包含的價值與豐富內涵遠超過我上面所提到的,有待更多的學者與“卿粉”去慢慢發現。

  值劉曼卿去世77周年之際,謹借民國邊疆學者馮玉仙《挽劉曼卿女士》中的六句悼詞作爲本文的結尾,以紀念這位“身不得,男兒列。心卻比,男兒烈!”的巾帼女傑:

  你所著的《康藏轺征》,

  也是你留下的未完成的使命;

  這個使命是屬于我們大家的,

  我們用我們的努力來完成它。

  曼卿啊!

  我們再用“完成”兩個字來紀念你。

  (中國西藏網 文/杜冰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