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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色藏人】從僧人到文企創業人——土旦平措和羅布次仁兄弟

2019-09-10 亞格博 中國西藏網


圖爲土旦平措(左)和羅布次仁兄弟

  2016年那個冬天,特別的寒冷。古城拉薩的信教群衆還是按照傳統的習慣,天不亮就起床,搖晃著轉經筒、轉動著撚珠、念誦著經文,穿過凜冽的寒氣,到八廓、孜廓、林廓去轉經。轉經的人們發現,這些天,轉經道旁有兩個年輕人,捧著新出版的2017年(藏曆火雞年)的曆書,還搭配著藏香,向人們兜售。他們哆哆嗦嗦地跺著雙腳,呵著熱氣,向轉經的人們叫賣著,偶爾有人停下腳步,詢問價格,或者買上一本藏曆、一包藏香。也有人認出來這兩個年輕人了:

  “啊?這不是阿媽金宗的兩個兒子嗎?”

  “啊?這不是熱堆寺的兩個僧人嗎?”

  是的,不久前,他們還是拉薩郊區的熱堆寺的兩個僧人,他們是親哥兒倆,哥哥叫土旦平措,弟弟叫羅布次仁。

  他們的阿媽金宗是山南人,生養了兩個兒子,在幼子五歲時,丈夫去世了,阿媽爲了這兩個孩子,始終沒有改嫁,她在拉薩靠自己釀制青稞酒,艱難地維持生計。羅布次仁還記得自己年幼時,給批發青稞酒的門店送過貨。阿媽金宗基本上是一個文盲,她雖然沒有文化,但卻非常有見地。她盤算著,她要把這兩個兒子養育成人,讓大兒子土旦平措出家當喇嘛,讓小兒子羅布次仁將來當公務員。

  土旦平措自幼聰慧,大概只有七八歲時,他就跟上了一位甯瑪派瑜珈師修行。師傅看他根器很好,很樂意帶著他到山南、日喀則很多地方,包括米拉日巴的修行地洛紮縣,徒步走過名山大川,修行學法。物質生活極爲艱苦,往往是涼水拌糌粑,能夠吃上一袋方便面就是絕對的大餐了。土旦平措十一歲時,阿媽把他送到堆龍德慶的熱紮寺,跟著那裏的老喇嘛、格魯派的甘登堪布學經。土旦平措仿佛生來就是學佛之人,他能夠一天把《般若八千頌》念誦下來。甘登堪布非常喜歡這位聰慧的學僧,把自己的佛學知識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他。但因爲熱紮寺僧人較少、學經也不太健全,後來阿媽金宗得知熱堆寺修習佛法特別嚴謹,該寺的格西平措旺堆師傅佛學造詣很深,便把土旦平措送到熱堆寺。與熱堆寺、卓瑪康同爲一體的江寺,自五世達賴喇嘛時期起,就是拉薩三大寺每年的彙合辯經之所。土旦平措參加這裏的辯經活動,能夠一次背誦120張經文、能夠出色地辯經,獲得了該年度的第一名。前些年電視裏經常播放日本電視劇《一休》,土旦平措由此獲得了一個外號——“一休”。“一休”在熱堆寺學習了五部大論,以二十多歲的年齡,擔任了熱堆寺的經師。土旦平措不但佛學造詣深,而且觸類旁通,在藏文書法等領域都有深入研究。

  那个被阿妈规划为公务员的小儿子罗布次仁,十七岁时在拉萨市第五中学读到了高二,忽然不想讀書了,他看到阿妈一个人靠酿青稞酒维持生计,心里很是不忍,加之哥哥在寺庙学佛学得那么好,也很羡慕,于是很想出家当喇嘛。阿妈金宗其实是不愿意他去当喇嘛的,她劝阻罗布次仁,说当喇嘛是很苦的,特别是热堆寺,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学经到深夜,伙食也很差,希望他能继续讀書,将来成为一名公务员。但罗布次仁此时决心已定,一定要出家,阿妈无奈,只好随儿子心意。

  羅布次仁出家到了熱堆寺,與哥哥同一寺廟。在學經班裏,他是優秀的學員,佛學考試總是得第一名。那時,寺廟的僧人每周放一天假,一般都會到拉薩城裏去,羅布次仁則利用假日到附近的山洞去念經修行。十七歲的羅布次仁非常討人喜愛,熱堆寺的老堪布益西多秋很喜歡這個孩子,讓羅布次仁當他的近侍,每天侍奉在老堪布身邊。2011年,我本人因事故負傷住進西藏軍區總醫院,恰逢老堪布益西多秋也住在那裏,羅布次仁在那裏侍奉老堪布,我們由此認識了。此後,我去熱堆寺拜會老堪布時,也能見到羅布次仁。後來有兩次,看到羅布次仁,問他情況如何,他說身體不太好。在老堪布圓寂後,寺廟讓他到卓瑪拉康的小商店賣貨。

  羅布次仁得了一種很奇怪的病,就是頭痛,厲害的時候,痛得死去活來。因爲經常請病假,學經的成績也掉得很快。到幾個醫院去檢查,說是神經性頭痛,沒有什麽很好的治療方法。更奇怪的是,哥哥土旦平措本來就要考格西學位、成爲佛學博士了,但也得了跟弟弟同樣的病,時常頭痛難忍。最奇怪的是,他們得的這種病,離開寺廟到拉薩城裏就會好一些。後來想起這事來,只能解釋說,可能是某種需要改變的機緣吧,或許根本就是命運的安排。

  于是,在土旦平措出家十七年、羅布次仁出家九年後,他們一起離開了熱堆寺。離開寺廟時,他們兄弟倆什麽財富也沒有,只是把自己多年積攢的他們鍾愛的各類圖書拉了一卡車回到拉薩城。

  于是,就出現了本文開頭的那一幕——在拉薩的轉經道邊上兜售藏曆書和藏香。

  那是他們經商的起點。兄弟倆離開寺廟後,爲了不讓阿媽擔心,他們在外邊租了一處住所,到東嘎學校去學習漢語、學習電腦,籌劃未來。他們一邊兜售曆書,一邊在觀察,他們希望能找到一處合適場所辦一個書店。後來,他們在拉薩市東區的嘎瑪規桑找到一處民房,從朋友那裏借錢,開辦了第一家書店,將書店取名爲“我和書”。

 

  在当今年代,办书店是一件带有浓重理想色彩的事情。在“我和书”店里悬挂着一幅藏文题字:愿在知识贫乏的地方,都有“我和书”。罗布次仁说,他的理想就是看到西藏每个人都在讀書。创业之初,他们兄弟俩骑着自行车、后来是电动车、再后来是开着皮卡车,四处进货。罗布次仁说,经常是一个人装卸一整车的图书,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经销资金都是从朋友那里借来的,一借就是几十万上百万。罗布次仁说:“朋友肯借我钱,是因为信任我,因为我在寺庙里学到的东西就是两个字——‘利他’,我总是帮助别人,从来没有骗过任何人。”他特别自信:“我有能力借,就有能力还!”一年后,他们又在城北美食街开办了一家档次更高的书店。他们的书店,主要经营藏文图书,也有一部分汉文图书。因为藏文图书的品种比较全,学生和僧人都愿意到这里来找书买书。他们利用土旦平措在藏学知识方面的优势,举办了五十多场讲座,促进了图书的销售。除了经营图书外,他们还开发一部分文具产品,比如藏文笔。罗布次仁说,他不喜欢只做中间商赚点差价,更愿意开发自己的产品。“我的藏文笔,用的是最好的设计、最好的材料,价格跟别人一样,可质量要比别人的好很多。”前些日子,他投入三十多万,开发了自主品牌的藏文笔,一次就生产了七万支,销得很好。作为系列,他们还开发了藏文书法练习本。他们联系德国、日本商家,成为施耐德、派通、百乐的钢笔品牌总经销。作为书店老板,他们自己首先就是阅读者,当阅读到《哈佛凌晨四点半》这本书时,觉得这是一本很好的励志书,便征得该书原作者同意,将其翻译成藏文,很受当地藏族学生的欢迎。

  土旦平措在與弟弟共同創業的同時,把眼界放得更寬。他將公司取名爲“赤馱日”。赤馱日,據說是吐蕃時代藏族最早的一位商人。土旦平措的願景就想讓自己成爲21世紀的赤馱日,公司的LOGO就是本人的頭像,他興辦起赤馱日藝術、赤馱日教育、赤馱日堆繡、赤馱日書法、赤馱日藏玉、赤馱日特産、赤馱日餐飲,在拉薩北區的紮西頗章酒店,洽談下很大的空間,甚至還拓展到建築材料和建築工程領域,估計將來也不排除赤馱日地産的可能性。

  土旦平措拓展了商業思路,而羅布次仁則集中在圖書和文化。這樣,哥兒倆在經營理念上開始有了區別。他們對此非常理性,彼此尊重,清晰股權,明確分工,土旦平措負責“赤馱日實業有限公司”,羅布次仁負責“‘我和書’實業有限公司”。現在,兩家公司總共的經營面積有幾千平米,經營額達到數千萬元。

  
圖爲羅布次仁

  從僧人到商人,兩年時間,土旦平措和羅布次仁完成了人生的重大轉折。但他們都不認爲自己是“還俗”,因爲佛教的理念一直在他們心中,只是換了一種形式,到社會上來做事業。他們認爲,經商也是修行。經商絕對不能坑蒙拐騙,他們認可馬雲所說的合作共贏時代,合作才能共贏,利他才有利潤。土旦平措每次講座時,一個半小時他自己只講半小時,余下的一小時就是跟人交流,進行藏文化的探討,傳承和傳播慈悲與智慧。羅布次仁的書店也爲社會創造了一些就業機會,他只有高中文化程度,他的九個雇員卻全是大學畢業生。

  因爲與羅布次仁相對熟悉一些,談話也就隨意一些,我問他是否考慮過找女朋友?羅布次仁笑笑說,喜愛美女可能是男人的本性,但現在真的是沒有時間沒有精力涉足愛情。他讀過印度詩人泰格爾不少著作,說了一句很有泰格爾風格的話:

  最美好最高尚的爱情留在心里的最深处……(中國西藏網 文、图/亞格博)

  【桑旦拉卓讀後感】

  曾在朋友的推荐下听过几次“我和书” 平台举办的讲座,每次都是获益匪浅的。最令我敬佩的不是讲座本身,而是罗布次仁先生他本人,每场讲座都是他在主持,每次应邀的专家都是各行各业的专家学者,但在与专家们交流对话中总能觉得先生自己就是专家,而且对很多学员提出的千奇百怪的问题他都能对答如流,这也许是因为他天资的聪慧和曾在寺院精进学经的原因,年纪轻轻就能有如此丰富而渊博的学识吧。更让我深受感触的是他对每个人谦卑的态度,和一种非常正能量的精神,他可以在事业已经有所发展的状况下,为了让更多的藏族人爱上阅读,拿着很多书籍去拉萨大大小小的甜茶馆对每一个人很友善地进行图书宣传和推广,图书的利润不是很大,凭借他的智商和财商,完全可以把这些时间和精力放在赚取更大利润的经营上,但为了利他事业,他可以把更多精力都放在图书宣传上。

  可能很多人覺得修行一定是在寺院中,是的,寺院的確是非常殊勝的修行道場,但在僧道中也不免有世俗中心,在世俗中也可以有一顆清淨無汙染之心,所以我認爲更好的修行道場是自己的內心,而並非是一個具體的修行道場,古人雲:“小修在深山,大修在人間”。修行,遠看是佛,近看是愛。心無挂礙,才能得到清淨解脫,擁有一顆慈悲之心、利他之心,這個人才是一個真正的修行者。

  

  在我寫的形色藏人的每一篇後面,都有我的養女桑旦拉卓寫的讀後感。至于桑旦拉卓怎樣成爲我的養女,這篇以往的文章中可以看到——2008年第5期《十月》雜志《悲傷西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