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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望昆侖山的雪

2019-08-11 郝江震 中國西藏網

  中國西藏網讯 新中国成立之初,说起青藏高原,人们脑海里总会浮现“可怕”的词语:无人区、缺氧、暴风雪、生命禁区……

  10多年前,青藏鐵路開通,當時的人們說起青藏高原,眼前總會跳出這些概念:世界屋脊、地球第三極、可可西裏、在那遙遠的地方……

  如今,還是那個青藏高原,卻已成爲許多人向往的地方,旅行的目的地。

  曾經,“世界屋脊”“生命禁區”,這一個個形容詞讓人聽了“毛骨悚然”,英雄部隊人民解放軍卻在此建成了綿延1937公裏的青藏公路,而且以“特別能吃苦”、“特別能戰鬥”“特別能奉獻”的精神常年堅守在這裏。

  這條東起青海省西甯市,西止西藏拉薩市的公路大動脈,在修建的4年中,平均2.5公裏就有一名軍人倒下;在通車後的65年中,有300余名汽車兵長眠于雪山凍土之中。

  青藏公路是無數前輩用青春、汗水和熱血鑄就的雪域坦途。回顧這69年,它始終一脈相承著這樣一種精神,就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頑強拼搏、甘當路石,軍民一家、民族團結的“兩路”精神。

  此行,我們踏上青藏公路,期待能從中尋找到些什麽。

  青藏公路通車初期,爲解決汽車部隊和進出西藏人員的食宿問題,中央軍委于1956年正式頒發了青藏公路沿線兵站的編制。

  寒來暑往,一晃63個春秋,歲月流逝,兵站的面貌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图为第二代纳赤台兵站样貌 摄影:郝江震

  8月10日,“壯麗70年?奮鬥新青海——2019全國重點網絡媒體看青海”大型采訪活動采訪團從青海海西州格爾木市出發,沿青藏公路向西南出發,我們目的地是海拔3500米的納赤台兵站,聽戰士們講述發生在兵站裏的那些事。

  兵站,兵站,燒火做飯。兵站的工作離不開鍋碗瓢盆,但一切並非那樣簡單。在高原工作,首先要解決生存問題。道理很簡單,有個好身體,才能談到工作,才能做一名合格的戰士。

  在青藏公路上有一半兵站是建在海拔4500米以上的地區,最高的唐古拉兵站海拔高度達5200米。這些地方年平均氣溫在零攝氏度以下,空氣含氧量不足海平面50%,自然環境異常艱難,有民謠爲證:“六月雪,七月冰,八月封山九月冬。”面對如此惡劣的自然環境,兵站的官兵們沒有被嚇倒,他們憑著赤膽忠心,戰風雪、鬥嚴寒、抗缺氧,遙望著昆侖山頂的雪山,像雪蓮一樣紮根于這亘古雪域之中。

  納赤台兵站裏幾乎都是“老兵”,皮膚黝黑,面頰上的“高原紅”就是最好的證明。第一次與戰士們的眼神交換,令我們有些吃驚,多數戰士嘴皮發紫。是的,這群“老兵”並沒有適應高海拔生活環境,依舊在缺氧。

  高原是無情的。人們在與高原的搏鬥中獲得了一些成就,得到了勝利的喜悅,但付出的卻是健康,甚至于生命。缺氧的環境,對人們的大腦、心髒、肝髒、血液、呼吸等都會造成很大的損傷,在納赤台兵站,工作年限長的戰士就會臉紫唇烏,指甲凹陷,不同程度地出現反應遲鈍、記憶衰退、全身浮腫、血壓增高等症狀。

  在納赤台兵站門口,經過短暫的自我介紹後,戰士們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崗位。隊列中,一位戰士的走路姿勢與其他人不同,整個腰身看上去有些僵硬,行動不太自然,他就是來自四川省雅安市的戰士鄭力豪。帶著疑問,兵站副站長周慶華爲我們講述了鄭力豪的故事。

  1993年出生,26歲的鄭力豪已有9年兵齡。2015年7月的一天,兵站要爲過路的300多名戰士提供食宿保障,早上6時,鄭力豪就開始准備食材,燒水、熬粥、蒸饅頭,連續忙碌兩個多小時後,鄭力豪腳下一滑,摔倒在從廚房跨入飯廳的門檻上。地面發出一聲沈悶的響聲,鑽心的痛隨即從腰間傳至他身體的每一部分。戰友們立馬跑過來,扶起了他,詢問他情況,鄭力豪連忙對戰友說:“沒事,沒事,趕緊幹活,一會兒吃飯的人一多,就忙不過來了。”

  忙碌了一天,鄭力豪腰間總是隱隱作痛,他覺得是一點小傷,並沒有在意,覺得睡一覺就好了。第二天清晨,聽見起床號的他,條件反射地起了身,那一刻,鑽心地痛,又把他拉回床上。休息了幾天之後,鄭力豪能正常去工作了,但腰間疼痛慢慢擴大到了背上。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的疼痛一天比一天嚴重,從偶爾疼成了整天疼,最疼的時候,他連站都站不穩。


图为纳赤台兵站炊事班战士内务照 摄影:郝江震

  堅持不了的鄭力豪被戰友送去了醫院,經過全面檢查,他得了強制性脊柱炎。身體狀況時好時壞,時間一長,鄭力豪也習慣了疼痛,但作爲一名軍人,戰友進行體能訓練時,他因病痛不能參加,這是他心中永遠的痛。

  這些傷痛,納赤台官兵們都能承受,但一直釋然不了的是自己“夥頭兵”的身份。“同樣是兵,爲什麽自己成了一個掄勺弄鏟的‘夥頭兵’?”新入兵站的戰士總會這樣想。

  “納赤台兵站的首要職責,是爲入藏出藏部隊提供後勤保障,作爲一名戰士,誰不想扛槍,但我們卻成了‘夥頭兵’。”周慶華說。

  兵站的每一名戰士都曾有過這樣的經曆,每逢過往的部隊在納赤台兵站休整,在爲他們做好晚飯,安排好住宿後,總會有幾名戰士借著夜色,悄悄溜到一排排戰車前,先是來回細細打量,然後把臉貼近窗口,把目光投向裏面的各種裝置,此刻,他們的內心是自卑的。

  那是2015年7月的一天,從頭天午後兩點直到第二天淩晨六點,納赤台兵站的戰士們一刻不停地忙碌著,爲1000多名演習官兵安排好住宿,做好晚飯和早餐。清晨,他們目送一輛輛戰車離開兵站,然後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營房。

  在樓道的牆壁上,貼著一張紅紙,周慶華上前細看,這是一封感謝信,滿滿兩頁紙上,寫了許多話,有的誇飯菜做得好,有的說下次見面當面道謝,有的爲他們的辛勞點贊……

  但當看到“在納赤台,有一種家的溫暖”時,一股暖流從他眼裏傾瀉而下!同樣是兵,有扛槍的,就會有掄勺的,你們再牛,也得吃我們做的飯,不管是哪種兵,只要幹的好,就不會被埋沒。直到那一刻,戰士們感到自己心中的憋屈徹底釋然了。

  在納赤台兵站廣大官兵眼中,個人的事兒再大也是小事,兵站的事兒再小也是大事兒。他們總是舍“小家”而顧大家。

  損了身子,哭了妻子,誤了孩子,虧了父母,這不是句牢騷話,而是青藏公路沿線官兵們的真實寫照。在這裏工作,做出犧牲和奉獻的不僅僅是他們自己,還有他們的家庭。

  納赤台兵站是沒有春天的,唯一能稱得上風景的,就是昆侖河畔的那一片黃草灘,每當家屬來探親時,戰士們能帶他們去逛逛的地方只有這裏。

  今年4月,剛剛休完婚假,戰士崔建廣攔不住執拗的妻子,只得帶著她上了納赤台。每天黃昏,戰士們透過營房2樓的窗口,總能看到小兩口手拉著手,肩並著肩,向河邊走去,在茫茫戈壁上,蜜月的底色顯得如此蒼白,他們漸行漸遠的背影,被包裹在寒風中,被無際的莽原幻化成一個點。這裏沒有如歌的行板,也沒有西去的雁陣,甚至連一抹綠色都是可望而不可得的。即便如此,崔建廣和妻子郝文靜的牽手,在納赤台兵站其他戰士的心目中,仍是一種奢侈的甜蜜。

  我們曾隨口問周慶華,你的妻子來探望過你嗎?他苦笑著搖搖頭,“孩子一歲多時,才見了爸爸第一面,到三歲的時候,記得休假回來踏進家門,見到他,兒子惶恐地回頭喊道,媽媽,媽媽,手機裏的人回來了。”周慶華邊說邊憨厚地笑,但眼中分明蒙上了一層淚光。

  在纳赤台兵站,每名战士每年平均休假仅有50天,这就意味着一年中,他们要在兵站工作生活足足310天,从周一到周五,每天晚上手机只能用3小时,和家人朋友通通话视視頻,便会被班长收走。常年与戈壁为伍,与风沙作伴,他们都能忍,但在纳赤台,最难忍的就是孤独。按周庆华的话说,战友们相处大都超过了5年,放个屁都能闻出是谁放的。


图为纳赤台兵站官兵开发的无土种植温室大棚 摄影:郝江震

  在納赤台兵站有一座四季如春的溫棚,牆壁上的青藤和油綠的蔬菜讓罕見綠色的兵站生機盎然,坐在休閑區的藤椅上,旁邊就是貼著瓷磚的魚池,裏面既有昆侖河裏的蛇板魚,又有觀賞的錦鯉,這些錦鯉,都是每年休假或去格爾木輪訓的戰士們,買來裝點魚池的,這一做法已成了納赤台兵站一條不成文的慣例。

  在納赤台兵站榮譽室,屋內的兩面牆壁上,挂滿了大大小小的獎牌和錦旗,戰士們最引以爲傲的就是那面原解放軍總後勤部授予的“高原紅旗兵站”榮譽稱號,除了納赤台兵站,青海境內其它11座兵站,再未獲此殊榮。

  兵站營房外,有著幾棵十幾年樹齡的楊樹,這是退伍老兵栽下的,但一代代士兵,精心呵護著他們,如同呵護自己的生命,這是從納赤台到唐古拉山口近600公裏的青藏公路上,你所能看到的僅有的幾棵樹。

  在兵站,戰士們情緒的高峰和低谷可以用三個“最”來概括:最渴盼休假,最期盼下格爾木,最厭煩閑而無事。于是,在沒有後勤保障任務的時候,他們會想盡法子,打發自己的空閑時間。

  他們會把所有戰士組織起來,兩人一組,擡著竹筐,來到昆侖河邊撿石頭,然後把它們扛回兵站,認真細致地分揀出大小相同、形態各異的昆侖石,然後打好水泥基礎,將一粒粒石塊染成紅色,精心鑲嵌出“吃苦不怕苦,缺氧不缺志”這十個大字。兵站營房後,有這樣兩條鵝卵石小道,一條通向溫棚,一條通向晾衣間,踩在這兩條小路上,低下頭,你會看見這樣八個大字——誠信可靠,誠實守信。

  望向兵站對面海拔近5000米的高山,一顆米粒般大小的紅旗在山頂若隱若現。聽戰士們說,這面旗在山頂上已整整伫立了10年。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曾在青藏線生活和戰鬥過的老兵們,如今當他們重返青藏公路時,無一不由衷地贊歎:“變了,變了。青藏公路變了,兵站變了。當年,我們連做夢也沒想過兵站會建得像今天這樣好,真是人間奇迹!”

  是的,青藏公路,兵站也變了,“老兵”們的贊歎絲毫沒有誇張。

  在這滄桑巨變背後,誰也不知道,兵站的官兵們經曆了多少磨難,灑下了多少汗水,忍受了多少痛苦。這一切,或許那一個個“老兵”能說得清楚,昆侖山上的皚皚白雪,能夠記得清楚。

  纳赤台兵站,已经在这亘古高原“坚守”了65个春秋,遙望昆侖山的雪,今后还将继续“坚守”下去……(中國西藏網 记者/郝江震 通讯员/樊永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