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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行走中獲取創作的源泉

2019-09-05 吳道毅 光明日報

  阿來的《塵埃落定》建立在數年紮實的田野調查基礎之上,因此在描寫麥其土司等藏族土司、刻畫土司形象時得心應手,後被多次改編成影視劇、川劇、歌劇等。圖爲歌劇《塵埃落定》劇照。孫可夫攝/光明圖片

  作家阿來的最新長篇小說《雲中記》(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9年4月出版)再次在文壇引起反響。作品對汶川地震的書寫引起讀者的強烈共鳴。阿來作品的成功具有多方面經驗,如學習、借鑒世界文學大師的經驗,強調文學對民族性、地域性的超越、堅持文學行走等。就行走而言,它構成了阿來文學創作的重要基礎,在很大程度上形成阿來文學創作的源泉、動力與保障。

  行走是阿來學習世界文學大師寫作經驗的結果。他在文學訪談《文學應如何尋求“大聲音”》中曾說:“我突然想起了惠特曼和聶魯達這樣的大詩人,他們把自己敞開,以一顆赤子之心在大地上行走,和土地在一起,和大自然在一起,和曆史在一起,和人民在一起,從大地和人民那裏汲取力量。他們把個人和雄偉的存在聯系在一起,整個人就産生了巨大的力量。”從20世紀80年代初期創作伊始,阿來就吸取了惠特曼和聶魯達兩位世界文學大師的創作經驗,擠出或抽取大量時間在故鄉——四川省阿壩地區乃至整個青藏高原行走、漫遊與采風,從而爲自己的創作夯實了堅實的基礎,使自己的創作同民族、人民與國家的命運緊密地聯系在一起,獲得了豐厚的生活土壤。

  行走是阿來深入民族生活,了解藏族曆史、地理、文化與風土民情的重要現實途徑,也是阿來獲得創作素材與寫作資源的直接渠道。就阿來而言,行走並不是走馬觀花式地觀賞風景,也不是浮光掠影地記錄風俗,而是深入到故鄉與各族民衆的生活中去,考察山川地理,訪問民衆疾苦,收集曆史傳說、故事與地方史料,探尋文化遺迹,與民衆進行交流、對話,從而獲取寶貴寫作素材與資源。因此,他的重要作品都是行走的重要收獲,並從藏族口傳文學中吸取了寶貴寫作資源。詩歌《群山,或者關于我自己的頌辭》《三十周歲時漫遊若爾蓋大草原》是他三十歲時行走阿壩地區與若爾蓋草原的成果。代表作《塵埃落定》更是建立在數年紮實的田野調查基礎之上,特別是搜集了十幾個藏族土司的曆史記載,因此在描寫麥其土司等藏族土司、刻畫土司形象時得心應手。因爲行走中廣泛搜集了藏族機智人物阿古頓巴的故事,阿來因此把阿古頓巴的精神血液,適度地移植到了小說主人公傻子二少爺身上,也爲傻子二少爺找到了民族文化源頭。他的神話重述小說《格薩爾王》,因爲要對藏族《格薩爾史詩》進行神話重述或小說改編,所以在創作前他多次到青海省格薩爾故鄉進行詳細的文化尋訪,與格薩爾史詩說唱藝人座談、交流,廣泛搜集格薩爾民間故事。

  行走也是阿來聯系各族群衆情感的主要紐帶,是阿來獲取創作靈感的源泉,是他升華思想情感、獲取與強化創作激情的重要條件。通過行走,阿來把文學的根系深深地植入大地之中,植入人民生活的土壤之中,把創作的情感同人民的生存圖景、喜怒哀樂緊密聯結在一起。阿來曾這樣反思:“我在老家徒步旅行,接觸民間生活。我常常想說,我們愛國家、愛土地,那麽,國家和你的關系怎麽建立?你要尋找,要感受,要體現,而不是隨便空口說一句就有。我旅行就是尋找這種聯系。”他認識到,爲祖國、爲人民而寫作是作家的歸宿,作家不過是人民的“赤子”,而創作不過是作家對人民的回報;只有行走大地,深入民間,作家擁抱廣博與深沈的大地,才能加深對祖國的感情,才能與人民、同胞建立血肉聯系,作家才能超越自我、個人生活的局限與狹隘的情感,開闊胸襟,真正獲得文學的力量,作品才能真正獲得強大生命力。事實上,創作30多年來,阿來用雙腳,更用一顆赤子之心——“用心靈時時遊曆”,走過了青藏高原幾十萬平方公裏的遼闊大地,走過了家鄉的梭磨河谷、大渡河流域、岷山深處與寬廣遼遠的若爾蓋草原,走過了藏族英雄格薩爾的故鄉與高原聖地拉薩,並由此建立起了與同胞、人民的血脈關系,從溫熱的大地中獲得了充實而強大的情感與精神力量,捕獲了創作的靈感,乃至“將寫作從業余愛好上升爲終身的事業”。爲此,阿來不顧旅途的勞累、饑餓、孤獨與危險,如同行呤詩人或格薩爾說唱藝人一樣穿行在西藏高原的山山水水或草原、高山與峽谷之間。翻開他的長篇紀實散文《大地的階梯》、非虛構文學《瞻對:終于融化的鐵疙瘩——一個兩百年的康巴傳奇》等作品,不難看出他行走中的堅實足印,不難看出他與民族、同胞、國家建立的深厚情感,以及強烈的國家認同意識。

  行走還是阿來強化創作真實性、尋求文學新的表現方式的重要路徑。阿來特別推崇國外非虛構文學作品,特別是驚歎于白俄羅斯女作家、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阿列克謝耶維奇的作品依靠真實性而爆發出的強大藝術力量。爲此,阿來新世紀以來積極借鑒國外非虛構文學的寫作經驗,並開啓了自己的非虛構文學創作之旅。《大地的階梯》《瞻對:終于融化的鐵疙瘩——一個兩百年的康巴傳奇》《雲中記》等,均爲這方面的代表作品。在這些作品中,阿來往往進入曆史、文化的故地或現場,依靠行走中獲得的珍貴文獻,近距離探尋與追溯曆史的蹤迹、文化的源頭與人事的變遷,從而給讀者以一種身臨其境之感與真實的藝術感染力。

   (作者:吳道毅,系中南民族大学文学与新聞传播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