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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器一物》:一個人的時間博物館

2019-11-19 範以西 文彙報


《一器一物:遇见旧时光》吕峰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時間是文學書寫不衰的主題,兩千多年前便有民間詩人寫下:“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法國人普魯斯特在《追憶似水年華》裏說過,當一個人不能擁有的時候,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要忘記。可是遺忘的蠶食太可怕,一塊一塊噬咬著,不出聲響便輕易將我們的記憶蛀出一個又一個的窟窿,呂峰的《一器一物》卻告訴我們,只要有心,歲月的沈沙裏藏有我們借以抵抗時間與遺忘的錨。

  對于呂峰來說,這些錨是逝去光陰的楔子,可以是日常裏的瓦、門環以及木窗棂,亦可以是冬日裏的銅火鍋、湯婆子。他讓那些曾與我們生活息息相關、而今已只在廢棄的老屋牆角、雜亂的舊貨市場才能見到的物什成爲文章主角。這是一次難得的燈光聚照,將被新的生活方式遺棄的東西重新放歸讀者視野,作者與讀者在一寫一讀間一同重溫“昔我往矣”,亦成了情感上相契相合的前塵故舊。

  在“一器一物總關情”的第一部,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瓦。民國的文人回憶起年少時的家鄉時寫道:“這時有人吹橫笛,直吹得溪山月色屋瓦變成笛聲,而笛聲亦即是溪山月色屋瓦……”讀來閑雅沖淡。呂峰的瓦是有夢幻般色彩的,“青苔與天蓬草擠在屋檐上,它們不用澆水,不怕風吹雨打,頑強地生活在瓦楞的縫隙間……”呂峰的瓦也是有聲響的:“雨滴敲在瓦片上,‘叮叮當當’脆生生地響,像一支妙曼無比的樂曲,彌漫、氤氲了整個村莊。”

  時光蒼老,如今的城市中很難再見青瓦的房子,白牆青瓦炊煙起的中國式鄉村亦如同村外河埠頭的水氣,正逐漸消散。面對這種不可抗力,呂峰在書中給出了自己的答案:“老宅拆遷時,我請負責拆除的師傅從屋頂揭下了百余片瓦,將它們鑲嵌在城裏房子的園子裏。一片瓦,就是一段曆史,就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鄉愁。”故園拆下的青瓦,便是獨于呂峰的時間之錨、回憶之錨、情感之錨。

  到了第二部,呂峰將眼光觸達更加遙遠的時空。在對文房雅玩、硯台、筆洗、印章、拓片的聚照中,陶淵明、陸遊、蘇轼、魯迅、葉靈鳳等曆史人物逐一登場。呂峰通過個人私藏的經曆,與文人雅士來了一次跨越時空的對話,以“溫故知新,鑒往知來”。比起美國人戈登·格賴斯寫的《我的好奇心櫥櫃——一本自然愛好者的博物學指南》,《一器一物》更具人文視野與逸聞趣味,讀來,常有心有靈犀的會心一笑。

  物是可以用的,代表世俗生活的實用部分。物又是可以雅的,是人精神訴求的産物。從曹雪芹到張愛玲再到白先勇,中國文人的愛物之情自此達到一個巅峰。曹雪芹的物美是盛世的繁華,張愛玲的物美是繁華後的蒼涼,白先勇的物美帶有美人遲暮的淒苦,呂峰的物美則跳開了他身處的時代,雖著筆于器物,實則寫器物背後所關聯的更細微也更遼遠的情愫,這種情愫摻雜著記憶的鄉愁、時代的鄉愁,同時也是文化的鄉愁。

  跟隨作者曆史時空暢遊一番,他又筆鋒一轉,回到了生命初始的原點,將筆觸及到年畫、竹風筝、貨郎鼓、小人書等帶有舊時光印迹的物件。這些物件載有美好的記憶,傳達著故園的概念,難免不讓人想起共同經曆過的兒時,讀來溫情款款,似有暗香浮動,如他在自序中所言,“因爲那些老物件,流瀉月光的天窗依舊清澈明亮,牆上的挂鍾依舊叮當作響。擺弄那些老物件,像寄居在時光的縫隙,會回到自我、回到從前。”

  對于呂峰而言,《一器一物》就是一座時間的博物館,或許館藏的數量沒法與世上任何一間博物館相提並論,但充滿其間的人情溫度與曆史溫度足可見他的蹊徑獨辟。他巧妙地將這個博物館設計成四個主題首尾相接的展館,把被別人遺棄的、視爲珍寶的、仍在流傳的、早已遺忘的,雅的、俗的、美的、充滿童真童趣的器與物一一收藏進來,精心撰寫每件器物的前世與今生,以及與之有關的故事。

  歲月有清歡,人生自得閑。翻讀呂峰的《一器一物》,就像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走進老友的書房,裏面陳列著的每一件器物都有光陰的故事,聽著他娓娓道來,耳邊似乎是時光之河流動的聲音,安甯,熨帖,溫暖,那是一種精神的彌補、療傷和撫慰。